Nan Shepherd:把一本书放进抽屉三十二年
1977 年 10 月,一辆车停在阿伯丁西郊一户人家的门口。搬下来的是二十四本《活山》(The Living Mountain),九十五页,一幅地图,没有照片。搬书的人叫 Harold Watt,住在附近,在阿伯丁大学出版社做了三十八年董事总经理。
写这本书的人叫 Nan Shepherd。苏格兰人,写诗,写小说,在阿伯丁的师范院校教英语。住处在卡尔茨,阿伯丁西边的一个村子,出了村往西,一条路直通凯恩戈姆的山里。
据 Harold 的日记,她坚持把第一本签给 Betty 和 Harold,第二本签给画地图的 Ian Munro。不给评论家,也不给大学。签完,书就开始往外送。
那年她八十四岁。这是她四十三年来出版的第一本书,上一本是 1934 年的诗集;而这一本,1945 年夏天就写完了。写完到出版,中间隔了三十二年。稿子一直放在客厅门厅桌的抽屉里,三十二年里只给一个人看过。
一本书在抽屉里躺三十二年,容易被读成被埋没的故事。她的情形没那么委屈:只寄过一家出版社,收到一封礼貌的拒信。稿子不是被谁扣下的,是她自己放着的。
往里走
第一次走进凯恩戈姆,她三十五岁,1928 年 6 月。在那之前,那些山是传说里的任务:由英雄完成,不是凡人,更不是孩子。她在迪河边长大,天天看得见,没走进去过。
那一年她进去了。六座主要山峰,有的爬了两次。登顶这件事很快对她失去了意思。「人不是抬头看壮观的峰,是从峰顶往下看壮观的裂谷。」这句话她后来写进书里,后面还跟着一句:一座山有它的里面。
往里走,是她自己的说法。她自称是一个爱往角落和缝隙里张望的人,不攀岩:没有绳索和冰镐的记录,穿裙子,从不穿长裤,个子高,瘦。五月到十月,她睡在野外;没在山上睡过的人不能算真正认识山,这是她的说法。借住朋友家的时候,她睡在门边,方便夜里随时出去。
沿途采浆果,喝溪水。在一个高山湖里,她脱光衣服下水。后来她写,她的灵魂和身体一样赤裸,那是她一生中最没有防备的时刻之一。
和山待在一起,是她上山的原因。山最完整地给出自己,往往是在她没有目的地的时候;她出门只为了和山在一起,像去看一个朋友,没有别的打算。
有一件事她试过:把头倒过来看世界。头一低,或者干脆背对着要看的东西,弯腰从两腿之间看出去。近处的石楠,远处的山褶,每一处细节都直立起来,各有各的道理。她写,这是她唯一一次不借任何帮助、用自己的眼睛看见地球是圆的。地球拱起背,每一层风景都竖起细毛。她不再是这幅画的中心,中心到处都是,没有任何东西是相对于她这个观看者的。地球必须这样看自己。
在她书里,身体就是认识山的方式,不只是把感官带上山的工具。她写过,身体也可以说在思考。走了很多年,她才想明白这些山真正的山顶是那片高原,一座座山峰只是高原表面的涡流。她要的是整片高原,不是最高的那一点;山顶上看见了什么,她不太在意,她在意山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Robert Macfarlane 说,她在海平面待久了会得高山症。她的身体已经被那些山改过了。
凯恩戈姆高原,布拉里亚赫峰下方。照片:维基共享资源,CC0
六年,四本书,然后停下
现在留存下来的摘抄本有两本,第一本开始于她十四岁。读到好的文学、宗教、哲学段落,抄进去,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一生。大学读的是阿伯丁,师从文学学者 Herbert Grierson。1915 年的毕业典礼上,她做了一件事:宣读阵亡名单。她那一届文科班,二十多人死在战场上。
写小说是毕业七年后的事。1922 年动笔,二十九岁。第一本《采石场林》写了六年,被十三家出版社退过。1928 年终于出版,大西洋两岸都有好评,小说家 Hugh Walpole 说它是英国文学真正的收获。书名来自她家附近一个长满草的花岗岩旧矿场,她小时候在那片废墟边上玩。
接下来六年,她又出了三本。两本小说在 1930 年和 1933 年,1934 年是诗集《在凯恩戈姆》,印量很小。六年,四本书。然后她停了。
四本里她自己最看重的是诗。她给 Neil Gunn 写信说,诗能把一段经验最核心的东西保存在最浓的时刻里,让人瞥见生命那颗燃烧的心。可她担心自己的诗太冷,太不像人。写诗对她像是被附体,附不上就写不出来。
第二本小说出版不久,她给 Gunn 写信:我哑了,写不出东西。人一生总会走到这样哑掉的地方。除了继续活着,大概没有别的办法。话也许会回来。也许不会。要是回不来,大概也只能安于哑着。至少不要为了弄出点声音而喊。
那一年她三十八岁。此后四十三年,她没有再出过一本书。诗还在写,短文还在写,刊物上的稿子也还在发,只是不再收成书。
后来那本书在抽屉里躺了三十二年,很多人觉得可惜。把 1934 年之后那四十三年连起来看,这件事就不奇怪了:她本来就不把写作换成书。稿子进抽屉,和她不再出书,是同一件事。1945 年夏天那次寄稿,是例外。
一封信,一只抽屉
战争在书里是远处的雷声。有撞在高原上的飞机,机组人员死了;有黑灯瞎火的夜里,她走到有收音机的地方听战况;附近的松林被砍去做战争物资。
「在那样一个动荡、不确定的世界里,这本书是她的秘密的安心之处。」这是 1977 年版前言里的话。同一篇前言里她还写,热烈地爱,是通往知识的道路之一。
书是四十年代上半叶写的。1945 年夏末,稿子写完,寄给 Neil Gunn。Gunn 是苏格兰小说家,她四十年的朋友,她叫他「Neil me lad」,我的尼尔小子,也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。回信开头是:亲爱的 Nan,不用我告诉你我多喜欢这本书。接下去他写:写得真好。克制,有艺术家、科学家或学者的精确;那种精确从不迂腐,始终是敬意。
冷水也泼了。他说这本书也许不容易出版,建议加照片和地图,因为凯恩戈姆的地名对读者没有意义。他劝她别找费伯出版社,那家当时一团糟,可以先在《苏格兰杂志》连载。他叫她水里的精灵。
寄稿只寄了一家,收到一封礼貌的拒信。有一种说法是,对方连稿子都没看。稿子进了客厅门厅桌的抽屉。Gunn 成了这本书唯一的读者,一当三十二年。他后来在信里说:我看得出来,Nan,这个世界不想要井水。它不知道自己需要它。
「一座山的一生里,三十年不算什么,不过是眨一下眼。」她在 1977 年版前言里写。一本书的一生里,三十二年有多长?
同一栋房子
要理解那三十二年,得看她住在哪里。
她出生在卡尔茨的一栋小房子,一个月后,全家搬进北迪赛德路 503 号。花岗岩半独立屋,花园顺着坡下去,就是旧铁路线。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八十七年,晚年才搬去托芬斯的养老院。
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长期卧床,一直到 1950 年去世,八十五岁。也就是说,从她记事起,家里就有一个不能起床的人;她五十七岁那年,这个人才走。传记作者 Charlotte Peacock 推测,母亲可能是 ME(一种长期疲劳的疾病)、抑郁,或者是在用卧床抵抗维多利亚式的婚姻。病因没有定论。可以确定的是,那几十年里,这个家一直在卡尔茨。
旅行去过挪威、法国、意大利、希腊和南非。回来还是卡尔茨。她没有结婚,也没有搬走。
教英语教了四十一年,从 1915 年到 1956 年。她的学生记得她走进教室的样子:学生坐成马蹄形,讲台上摆着花,她把开衫一甩,像拉斐尔前派画家罗塞蒂画里的人。她不用讲稿,讲文学,也讲把糖纸丢在乡间的罪。
这份工作,她带着一点自嘲叫作「上天指派的任务」:尽量让几个从这里经过的学生,不要完全长成规定的样子。地理学家 Fraser MacDonald 的母亲 May Salmond 是她 1950 年代的学生。她说:跟她上的第一堂课,我就喜欢她。
信构成了她的世界:Neil Gunn,历史学家 Agnes Mure Mackenzie,作家 Jessie Kesson,诗人 Hugh MacDiarmid,都是她的通信人。她给工人教育协会讲 MacDiarmid 的诗。Jessie Kesson 说她难以捉摸,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,只能靠直觉去认识她的本质。
邻居们记得的另一面,没那么温和。卡尔茨的一位老邻居在 2003 年的一段录音里说,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知识分子势利眼,离邻居们很远。生态学家 Adam Watson 在 2016 年的书评里说,她对大多数劳动阶层的人是个势利眼。
但卡尔茨还有另一个她。一位在那儿长大的邻居,2025 年在《伦敦书评》的来信里回忆,她八十多岁时,在雪里走上陡峭的采石场路,给孩子们送玛氏巧克力,脸上笑得很大。她还会拿出一只旧得掉毛的猴子手偶,逗小孩。
她不解释自己。她的私生活也像一只抽屉。
传记作者 Peacock 认为,她曾对已婚的哲学家 John Macmurray 怀有多年感情。Macmurray 的妻子 Betty 是她的朋友,两家人一起度过假,她还去南非看过他们。但 Macmurray 的日记和 Betty 的回忆录里都没有提到她。这件事没有实证,只有推断。她的诗集末尾有十一首十四行诗,组诗名叫《十四年》,写给她承认过的一个男人。她从没说是谁。
1947 年,她做了一次甲状腺手术,手术不顺利。手术后她写信给 Gunn: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相信心智,无法相信某种可以独立于肉体及其神秘而存在的东西,这让她震动很大。写她传记的人把这次手术看作她后来沉默的原因之一。
她的日子由这些事组成:上课,回家,写信,上山。书是其中一部分。
三千册,自己付钱
母亲去世六年后,她从教了四十一年的学校退休。退休以后,她编了六年《阿伯丁大学评论》。1964 年,阿伯丁大学授予她荣誉博士。
Gunn 死在 1973 年。他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写:你像山里一个可爱的日子。
一家地方报纸的记者在 1976 年冬天来找她,写出来的标题是「一个天才作家放弃了」。记者问她为什么不写了。她说:它就是不再来了。她还说:那也就是所谓一时的名声。
差不多就在那时候,她整理东西,翻出了旧稿。重读一遍,她觉得那个她和一座山之间的往来,今天仍然成立。稿子拿给 Harold Watt 看。Harold 就是那位邻居,阿伯丁大学出版社的董事总经理。
书在 1977 年 10 月 25 日出来。她八十四岁。阿伯丁大学出版社当时主要做印刷,这本书更像一次私人印行。据阿伯丁本地报纸 2026 年的报道和作家 Merryn Glover 的访谈,她自付了三千册的印费。大部分书送给了朋友和同事。她 1981 年去世时,还有几百册堆在纸箱里。
三千册,自己付钱,送人。她愿意让这本书面世,用的就是这个办法。
1977 年 12 月 26 日,诗人 Ken Morrice 写信给她:这样敏锐的观察,很少能配得上这样的诗性表达。它不温柔:有力,肌肉结实,鲜明,是亲身经历过的。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书已经出版两个月了。
二十便士
她死在阿伯丁的伍登医院,1981 年 2 月,八十八岁。这本书没有再印过,市面上流通的还是 1977 年那三千册。
1984 年的阿伯丁,联合街上的一家折扣书店里,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看见一大堆退货的书,全是 Nan Shepherd 的,二十便士或五十便士一本。他母亲说:哦,那是 Nan Shepherd。
男孩叫 Fraser MacDonald。四十一年后,他在《伦敦书评》上写了一篇关于她的文章。
坎农盖特是爱丁堡的一家出版社。1987 年、1988 年、1996 年,它把她的小说一本一本重版,1996 年又出了合集,《活山》也收了进去。书勉强没有断版。
Robert Macfarlane 在《卫报》上写她,是 2008 年。他说这本书几乎被遗忘了,坎农盖特体面地让它留在印本里,喜欢它的人很激烈,但很少。他希望它能遇到新一代读者。
坎农盖特在 2011 年把它列入新创的经典丛书,作为十二本创始经典之一,Macfarlane 作序。到 2013 年底,这本书卖了 12,000 册,是十二本里的意外畅销书。序里有一句:我读了它,被改变了。他说,她教他怎么看见这些熟悉的山,而不只是看着它们。他还说,这是他所知道的二十世纪英国风景写作里最杰出的两本之一,另一本是 J.A. Baker 的《游隼》。他说她厌恶奉承,所以他写序的时候要小心措辞。
也有人不买账。生态学家 Adam Watson 在 2016 年的书评里说,他一直觉得这本书太凭想象、刻意,骨子里以人为中心。他读了一遍,没什么感觉。
这两种读法都真实。她写的是一个人在山里的感觉。生态学报告是另一种东西。感觉可以深到让另一个人改变看山的方式,也可以让一个在山里做了一辈子田野调查的人觉得隔膜。
五镑纸币
苏格兰皇家银行要换新版五镑纸币,设计公布在 2016 年 4 月。纸币上的人是 Nan Shepherd。10 月底新钞进入流通,头一批只在九家分行能换到。
纸币上的照片是她大学时代拍的。额头上缠着一圈胶卷,中间别一枚胸针。她遗稿的保管人 Erlend Clouston 对 BBC 说,她会觉得高兴,也觉得荣幸。Macfarlane 说这是一个精彩、进步的选择:她走在所有人前面,我们一直只是在追赶她。
纸币上印着她第一本小说《采石场林》里的一句话:
「It's a grand thing to get leave to live.」
能获准活下去,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旁边还有《活山》里写霜与流水的一段:霜与流水之力之间的搏斗,不会很快结束。
她死后,人们开始替她编生活。2024 年,苏格兰一家剧院演的戏把她写成自由恋爱的人。Fraser MacDonald 在《伦敦书评》里提醒,她家里有住家管家 Mary Lawson,她太有身份,不会去做刷洗的活,对私生活守口如瓶。他写,他很难把卡尔茨的 Nan Shepherd,和后来被供上神坛的 Nan Shepherd 对上。
爱丁堡老城有一条石板巷,地上嵌着苏格兰作家的名字和句子。她那一块上刻的也是《采石场林》里那一句,下面是她的名字,和 1893 到 1981。
爱丁堡老城那块石板。照片:Stefan Schäfer,CC BY-SA 3.0
她 1976 年说过,那不过是一时的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