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ane Vaughan:事故不是一次发生的

2003 年,华盛顿。哥伦比亚号事故调查报告发表后不久,NASA 办了一场午餐会。黛安·沃恩坐在一张餐桌旁,有点怕。屋里坐着的人,有些喜欢她的书,有些不喜欢。

「我坐在桌边,有点害怕。」她后来对哥大的校刊说,「不是所有 NASA 的人都喜欢我的书。可后来有人走过来,向我道谢,或者拿书来签名。一个女人哭了出来,说:『我不敢相信我们又做了一次。』」

沃恩是一个社会学家,不在 NASA 工作。1986 年挑战者号失事后,她花了近十年研究那次发射决策,写了一本书。书里说,那场灾难没有某个人按下错误的按钮。

这句话让一些人感激她,也让一些人难受。要理解为什么,得回到 1986 年那个寒冷的早晨。

三十六度

1986 年 1 月 28 日上午 11 点 38 分,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,挑战者号升空。发射前一夜,莫顿·蒂奥科尔公司(助推器的制造商)的工程师警告,天气太冷,助推器两节之间的橡胶密封圈(O 型环)会变硬,可能封不住高温燃气。他们建议,气温低于 53 华氏度就不要发射。那天早晨,发射场的气温是 36 华氏度。

公司高管在 NASA 的压力下推翻了工程师的意见。闭门讨论时,负责工程的副总裁鲍勃·伦德被上司杰里·梅森要求,把工程帽子摘下来,换上管理帽子。NASA 点了头。

升空 73 秒后,挑战者号在空中解体。七名宇航员遇难,其中包括准备在太空给全国学生上课的中学教师克里斯塔·麦考利夫。

沃恩和很多美国人一样,在电视上看到了那团火球。她的兴趣也是职业上的。她一直在找组织违反规则的案例,NASA 看起来正合适。调查事故的总统委员会(后来被称为罗杰斯委员会)的结论指向生产压力和决策失误。那份报告在她看来,像一群冷酷的管理者把谨慎扔出了窗外。

「这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渎职案例。」她后来说。

她去了国家档案馆。

一个名词

罗杰斯委员会留下的材料堆在国家档案馆里。她一份一份读。读到委员会成员和一位推动发射的 NASA 管理者的对话时,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:两边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。

委员会的人反复问:「你为什么要 waive 一个发射限制?」在他们的语气里,waive 就是「不理它」「把它放过去」。她翻规则文件,发现 waiver 在 NASA 是名词:一份签过字、存了档的正式文件。它说明额外的复核做完了,风险评估做了,这个例外被正式批准了。

发射限制也不是「禁止发射」的命令。它是一道程序:某个部件有问题,发射前必须再复核一次。复核完了,限制就可以解除。NASA 的人没有把规则扔到一边。他们把规则走完了。

她还找到一份 1981 年的文件,标题叫《The Acceptable Risk Process》,直译是《可接受风险流程》。文件写得很清楚:航天飞机是实验性技术,本来就带着剩余风险;发射前,工程师要判断这些风险是否「可接受」。所以「可接受风险」「可接受的侵蚀」这些词,出现在每一份工程风险评估表上。那套语言并不说明 NASA 在耍流氓。它只是他们的官僚语言。

物理学家理查德·费曼也是委员会成员。他在报告附录里看到这些词,写 NASA 在玩俄罗斯轮盘赌。沃恩发现,委员会只调看了固体火箭助推器的图表;其他部件的图表里,也全是「可接受风险」这几个字。这不是某一批人的托词,是整个机构的日常语言。

费曼看见的是风险本身。她看见的是风险在当事人的语言里长什么样。两件事都真。费曼的比喻有一个前提:持枪的人知道枪里有一颗子弹,还是扣了扳机。她在档案馆里看到的那些人,并不觉得自己在扣扳机。

材料越读越多:12.2 万页 NASA 文件,2500 页听证证词,160 份委员会调查员的访谈记录,约 9000 页。她用《信息自由法》拿到每次发射前的工程风险评估。她还去访谈 NASA 和承包商的关键人物、一位委员会成员、三位调查员,还有安全监管者、记者、秘书、航天史学者。

她请两位工程师帮她补技术课:NASA 的利昂·雷和承包商的罗杰·博伊斯乔利。博伊斯乔利就是那个在事故前写备忘录警告 O 型环问题的人。向她解释助推器接头怎么工作的人,正是后来被这场灾难改变一生的人。

第十三个月

她一开始的假设是渎职。她挑了委员会报告里最有争议的三处「违规」,逐一分析。结果,她以为的违规,完全符合 NASA 的规则。

「我的假设进了垃圾桶,我从头开始。」

那是研究的第十三个月。

她后来把这段经历写进一篇讲研究方法的文章。她一开始把报告第一卷当成原始材料。后来才发现,那只是委员会对原始文件的概括和解释。她的错误,和委员会的错误,叠在了一起。

她开始重建 1977 到 1985 年所有关于固体火箭助推器的决策。她要回到当事人还不知道结局的时刻,看他们怎么理解手上的事。

O 型环的侵蚀第一次出现时,工程师分析后认为,设计能承受这点侵蚀。他们加了耐热腻子(一种填充接缝的耐高温材料),继续飞。第二次出现,又分析,又解释,又继续飞。每一次飞行都回来了,每一次回来都成了证据:看,没事。侵蚀一点点加重,工程经验的边界像一条松紧带,一点点被撑大。到后来,「可接受的侵蚀」成了一个固定说法,写在表格里。

1985 年 1 月,一次飞行后,工程师发现高温燃气已经烧穿了第一道 O 型环,烧到第二道,腻子被熏黑。这是一次近乎失效的警告。但分析之后,它被重新定义为「弱信号」:第二道环没坏,佛罗里达这么冷的天气概率又低,迹象弱到可以不理会。于是,关于低温与侵蚀关系的研究被放到了后面。

一年后,挑战者号在 36 华氏度的早晨升空。

1986 年 3 月,从大西洋打捞上来的挑战者号右舷固体火箭助推器接头。密封圈留下的痕迹还在,纸签上写着样本编号1986 年 3 月,从大西洋打捞上来的挑战者号右舷固体火箭助推器接头。密封圈留下的痕迹还在,纸签上写着样本编号

这段过程,她后来起了个名字:偏差的正常化(normalization of deviance)。没有人决定「我们要冒险」。每一次单独看,决定都合理;合起来,风险被推到了一个没人打算去的地方。

错误,不是渎职

1996 年,挑战者号失事十周年,她出版了《The Challenger Launch Decision》,书名直译是《挑战者号发射决策》。五百多页。她的结论是:

「NASA 并没有做出一个存心作恶的根本决定;相反,是一系列看起来无害的决定,一点一点把航天局推向了灾难性的结果。」

她还说,关键不在某个员工犯不犯错;错误本身有它的社会组织方式,是被系统生产出来的。

她后来用一句话总结这次研究:「从挑战者号,我学到我们所处的组织也住在我们身上。」

挑战者号上有 748 个部件被列为「一级关键」:一旦失效,飞行器和乘员都保不住。在挑战者号之前的 25 次飞行里,131 个技术缺陷严重到要发「发射限制」,其中 66 个在一次飞行后解决,其余的像 O 型环一样被反复放行。

《纽约时报》的书评人亚历克斯·罗兰写道,在她的叙述里,个人责任几乎消失了;她替管理者辩护的方式,是说系统让他们这么做的。这个批评有它的道理。那通电话会议是真的,「摘下工程帽子」那句话,听起来就是生产压力。

沃恩没有否认这一层。她否认的是「换掉几个人,问题就解决了」。个人的选择是真的,系统的塑造也是真的。

催泪瓦斯

要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看问题,得回到 1970 年春天。

那时她是俄亥俄州立大学的新生。枪击案发生在肯特州立大学,不在她的学校。那之后,抗议烧到各地校园,国民警卫队进了她的学校,戴着防毒面具,向抗议的学生投催泪瓦斯。她记得自己在一间历史教室里考第一次期中考试,催泪瓦斯从校园中央的椭圆草坪飘进来。

她当时没有专业。一门「社会变迁」课留住了她。讲课的伊娃·塞博是匈牙利人,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,论文研究社会学家齐美尔,还没答辩,是她遇到的第一位女教授。课上读四位社会学家的理论:布劳、布鲁默、科塞、齐美尔。塞博让他们把每个理论套到一篇社会问题文章上,写四篇论文。

「我学会了像社会学家那样思考,怎么用经验材料做理论。」

她当时已经在带孩子。她说,自己根本没想过读研。这不是一个神童一路读到博士的故事。一个成年学生被一门课点亮了。1971 年秋天,纽约州阿提卡监狱的囚犯暴动,州警镇压,几十人死亡。那之后,她选了一门刑罚学课,跟着课程参观俄亥俄州的监狱;第二年夏天,她在俄亥俄州女子感化院工作,每天写日记。教授读了日记,鼓励她读研。

她最早研究的,是被关起来的人,是被组织处理的人。后来研究组织越界、研究事故,底层的问题没变:人在一个系统里,怎么做出了自己事后也说不清的事。

1983 年,她的第一本书研究俄亥俄州一家连锁药店的医疗补助(Medicaid)双重账单案。公司用电脑生成双重账单,让州和联邦政府多付了 50 万美元,而公司认为这笔钱本来就该是自己的。她的结论有点反直觉:要减少组织的不法行为,更多的监管不一定有用,更需要一个更敏感、更有回应的官僚系统。

第二本书叫《Uncoupling》,写亲密关系怎么结束。她访谈了 103 个人。她发现,关系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断的。一个人先在心理上、社交上一点一点地离开,另一个人还在原地;等意识到的时候,对方已经走了很远。

她关心的是「怎么结束」。至于「为什么结束」,很多人自己也说不清。

这两本书隔了三年。一本写组织怎么越界,一本写关系怎么散掉。看起来不相干,底下是同一个问题:一件事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。

窗帘后面

2003 年 1 月 16 日,哥伦比亚号升空。起飞约 82 秒时,一块泡沫绝缘材料从外挂油箱脱落,击中左翼;16 天后,它在返航途中解体,超高温气体进入机翼。七名宇航员遇难。

和 1986 年一样,这次也有一个调查委员会。不一样的是,这次委员会读过她的书。主席哈罗德·格曼上将在事故后两周读了《挑战者号发射决策》,看到了哥伦比亚号与挑战者号的经验类比,相信她的社会学视角对调查有用。书和一篇发在管理期刊上的简写版(去掉了术语),在委员会的办公室里传阅。

媒体先来找她,她接着去作证,然后以顾问和研究人员的身份加入委员会的工作组。她不是委员会的成员。她所在的第二组(Group II)负责调查 NASA 的泡沫决策和组织问题,后来她被加到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名单和工资单上。

2003 年 4 月 23 日下午,休斯敦,公开听证会。会场在酒店宴会厅,蓝色天鹅绒幕布,巨大的投影屏上是哥伦比亚号的任务徽章,两排长桌成直角相对,一边是证人,一边是七位委员,两位穿全套军装。她在后台的休息室里临时抱佛脚。委员们中场休息时出来拿三明治,有人戴上别人的军帽敬礼。一位委员回头对她说:「现在你看到我们这套花架子了。」

她后来写,那是她经历过的最字面意义上的「前台」和「后台」时刻。社会学家欧文·戈夫曼用这两个词,说的是人在人前表演、在人后准备。手心发凉,穿过天鹅绒帘子,走进灯光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
作证快三个小时。她讲挑战者号与哥伦比亚号的平行之处,讲组织系统的三个层次,也讲政策决定怎么一层层落到具体工作上。她把这叫「涓滴效应」。委员们没有敌意,问题都朝着「怎么变成政策建议」去。快结束时,委员约翰·洛格斯登换了个轻松的问题:这本书出版后,NASA 有没有请她去讲、去咨询?

她回答:很多关心风险和失误的组织都找过她。好像所有人都打来了电话,连她高中时的男朋友都打了,NASA 从来没打来过。

全场笑了。

第二天,这句话成了新闻标题。她原本想推的「涓滴效应」没人引用。NASA 的首席飞行主任给她发了一封邮件,标题是「Sound Bite」(能被剪进新闻的一句短话):「我高中男朋友打电话来了,NASA 从来没打来过……很廉价的一击。你本来让我很感兴趣,直到这句……太可惜了。」

NASA 局长肖恩·奥基夫在记者会上被反复问到她,酸了一句:「书应该卖得不错吧。」

然后 NASA 打来了。一位高级官员跟她谈了两个小时,否认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有任何相似之处,耐心解释挑战者时代做了哪些改变,那些改变正是他负责的。她后来才知道,NASA 很多人直接拒绝接受「挑战者号类比」,但她的书开始出现在约翰逊、肯尼迪、马歇尔三个航天中心和 NASA 总部的办公桌上。

报告发表后,就是开头那顿午饭。她记得那个哭着说「我们又做了一次」的女人。

历史是不是原因

2003 年 6 月,委员会从休斯敦搬到华盛顿特区。第二组请她过去待几天。她被安排和肯·赫斯少将的空军安全中心团队一起工作,那个团队负责「组织原因」一章。他们的草稿偏向社会心理学、偏向「个人领导力」,她则坚持结构和文化的解释。她和赫斯辩论了很久。

她注意到,草稿里已经嵌入了挑战者号的概念:微弱信号、混合信号、常规信号、被错过的信号,还有组织文化和「偏差的正常化」。报告的框架也在变。传统的事故报告只讲技术;这一份加了「扩展因果模型」,第一部分技术原因,第二部分社会原因,第三部分建议。

她和编辑一起改章节标题。原来的三个社会原因章节按「因果重要性递减」排列,她觉得这些标题会让读者困惑,也不符合她的分析:挑战者号的三个社会原因同等重要、互相连接。她提了一个新框架,把三章改成同等重要的实质标题,并显示它们的因果连接。

格曼同意了大框架,但不同意「历史是原因」这一章。他说:「历史是布景,不是原因。」

她举了两个例子。一是 NASA 外部的政治与预算环境,那些历史决定改变了机构的结构与文化,最终影响风险决策。二是 NASA 自己的工程决策史:第一次带着异常飞,就设了先例;反复这样做,积累了「可接受风险」的经验基础和文化信念。格曼还是怀疑。她提议做一个「写作实验」:她写一章,用不用由委员会决定,展示政治环境、组织、决策三章之间的因果链。

格曼问:「你怎么知道你能做到?」

她答:「我受过这个训练。」

7 月 21 日,她把《历史作为原因:哥伦比亚与挑战者》初稿交上去。格曼当即接受为第 8 章。

这一章被读得比她的任何一份草稿都细:13 位不同学科的读者,四小时逐行审读。委员会的反对意见主要是风格和长度。他们说她的初稿「浮夸、诗意」,她把 25 页单倍行距删到 18 页,删掉了「本章将把线索连起来」这样的句子。审读者会问:「她写『委员会坚信……』。委员会真的『坚信』吗?委员会到底信不信?」每一个字都要对得上委员会的共识。

她的核心论点没有丢:两次事故的理论解释、三部分之间的因果链,都完整保留。

报告付印前,格曼在每日例会上介绍她时,会先把在场的委员一个个念过,再介绍她,这是其他工作人员没有的待遇。后来开全体会,他让她坐到桌边,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和工作人员坐在外围。她很清楚,他这样安排,是为了向委员会示意:社会科学框架是他认可的,报告的社会学解释不会被改掉。

她执笔的第 8 章里,有一段写得很清楚:关注决策的背景,不意味着个人没有责任;恰恰相反,个人始终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但 NASA 的问题,不是靠退休、辞职或者调走几个人就能解决的。

那一章里还有一句话:「历史不只是背景,也不只是布景。历史是原因。」

只有一个人报名的参观

写完三本关于「事情怎么一点点变坏」的书,她想找一个「大部分时候做对」的案例。

「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组织里的事情怎么出错。」她在 2022 年的一次访谈里说,「挑战者号之后,我想进入一个可以看人工作的现场,工作涉及技术,有风险。我想要一个他们大部分时候做对的案例。空管是唯一我能想到的地方:工作足够标准化,我可以走进去,坐在他们旁边,看他们做什么,也可以访谈。」

1998 年,她报名参加波士顿中心的公众参观。波士顿中心在新罕布什尔州纳舒厄,是一座高空雷达管制中心。那天只有她一个人到场。她跟着讲解员走了一圈,然后开始谈研究。

一个写过三本书、拿过大奖的教授,用最普通的方式敲门:报名参观。

2000 年,她正式开始在新英格兰四座空管设施做实地研究:波士顿中心、贝德福德塔台、波士顿终端区管制中心(TRACON)、波士顿塔台。

她后来回忆:「2000 年,我戴的还是 1960 年代的头戴耳机,和他们一样。所有电脑和键盘也是 60 年代的型号。在我研究的四座设施里最小的那座塔台,他们用脚踏板连接和断开麦克风,脚踏板得用胶带粘在一起。」

她也听见他们怎么谈这份工作,和公众想象的很不一样。几位管制员在不同的时候说过:

「这份工作不危险。」 「99% 是无聊,1% 是纯粹的恐惧。」 「这份工作的压力不是飞机,是和你一起工作的人。」

一个塔台管制员看着窗外的飞机说,他从来不去想那上面有人,就是他和飞行员;有时他假装那些飞机是他小时候的火车模型。

她问到「你犯过的错」,他们会记得每一个细节:当时和谁一起值班、天上有哪些飞机、其他飞行员在做什么、自己当时的情绪。「我的心停了」「我的心跳到嗓子眼」「我说不出话」「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」。多年以后还记得,说明这件事有多重。

但他们不把这份工作叫「危险」。「只要你遵守所有规则,就不危险。」「觉得危险、有压力的人,早就走了。」他们把「心提到嗓子眼」说成一种兴奋,「像滑雪冲下坡」。恐惧被说成一种正常的、可承受的体验。

「我们没时间感受情绪,因为要处理紧急情况,有规则。」事情过后,他们会感受。

2001 年 6 月,她离开那些设施,准备写作。9 月 11 日,从波士顿洛根机场起飞的两架被劫持飞机,撞向世贸中心。这两架飞机,由她研究过的四座设施中的三座管制。

她后来写:「我没有在场,但我看到了历史怎样冲击这个系统。我知道,劫机者被发现后,管制员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壮举:在两个多小时里让天上所有飞机落地。他们处理了从未处理过的飞机,没有发生事故。」

那天,全国 650 多座设施里,四千多架飞机要找到地方落地。她记得的数字是 4,395 架,两小时十五分钟。

一位管制员这样解释那天的从容:「结构和常规,结构和常规……如果要临时应变,我们也是在原来的底子上变。」

她本来想写一两篇文章。9/11 之后,她又回到那些设施,文章变成了一本历史民族志(用档案和长期观察写成的研究),最后成了 640 页的《Dead Reckoning》。

书名来自早期航海的「航位推算」(dead reckoning):没有观测证据,靠对位置、时间、速度的推算,预测物体在哪。管制员的工作就是一种现代的 dead reckoning。他们要在心里预测飞机下一步在哪,隔壁设施的同事下一步会做什么,因为飞机要在他们之间交接。

飞机要穿过天空中看不见的边界,也要穿过管制员与管制员之间的系统边界。每个空域的规则都不一样,交接飞机是一场持续的协商。她坐在他们旁边,看一架飞机从一个人的空域交到下一个人的手里。她发现,管制员有一套共享的文化知识,让他们能在边界之间协调。她还看见另一种东西:当技术或组织创新带来新问题时,管制员在底部做「修复」。很多非正式的办法后来被正式化,成了新规则。

她并不认为空管完美。她看到的是:安全没有一劳永逸的设计,它靠人在日常里一遍遍修出来。

2017 年,她又回到那些设施。系统已经自动化,管制员搬进了新的合并设施。联邦航空管理局为了省钱,把小的和大的终端区管制中心合并,建了巨大的管制室。管制员跟她说:「这就像从鞋盒搬进飞机库。」房间变亮了,工作台变大了,人不再肘碰肘,也听不见彼此了。各个设施有自己的做法,合并后冲突很多。管制员重新组织工作,靠「重新设计」和「创造共同文化」来修复。

自动化并没有消除人的工作,反而制造了新的「修复」工作。

例外写进文件之后

2022 年 4 月 11 日,华盛顿海军船厂。美国海军「长尾鲨」号核潜艇(USS Thresher)失事 59 周年纪念会。1963 年,那艘潜艇在科德角以东海域沉没,129 人遇难。两个月后,海军建立了 SUBSAFE 项目,一套今天还在用的检查程序。

沃恩是那天的演讲嘉宾。她讲的还是那个问题:风险要当作一层一层的系统原因来看,要在问题变成灾难之前把它修好。

她研究了一辈子「例外」怎么被写进文件。

在 NASA,waiver 是一张把例外写下来的纸:签过字,存了档,规则走完了,这个例外可以放行。一次次放行,积累成一种文化信念:带着问题飞,是正常的。

在空管中心,管制员的很多临时办法,后来也被写进了规则。同样是例外被写进文件,这一次,系统记住的是「这里需要修」,下一次遇到,就有了准备。

区别不在纸。在写完之后,有没有人回来问一句:我们刚才放过去的,到底是什么。

很多年前,她一个人报名参观波士顿中心。那天没有别人来。她跟着讲解员走完一圈,然后开始问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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