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erome Motto:二十四封不要求回信的信
1944 年冬天,比利时东部的巴斯托涅被雪围住。二十三岁的 Jerome Motto 蹲在一间农舍里,外面是德军的包围圈。他是美军卡车连的司机,腿上摊着一本法语语法书,从来没机会用上。他原本想当钢琴演奏者,入伍时请求去做文书或进军乐队,结果被分到卡车连。补给机从头顶掠过,投下的降落伞有红、蓝、绿、黄,他后来对采访者说,天空像长了波点。
那几天,他最盼的是信。
家里来信常怪他写得少。姐姐离了婚,父亲病着,他在几千公里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一边读一边内疚。真正让他撑住的,是一个叫 Marilyn Ryan 的姑娘。他在阿肯色受训时和她约会过五六次,不算认真,上船前甚至记不全她的名字,回信只是礼貌。她的信却一直来,不管他回不回。写的都是琐事:今天做了什么,天冷了,流行歌曲榜上有什么,还会捎一句问候。偶尔一句「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」,没有热烈的话。
给姐姐的信里,他分析过这些信为什么有用:一个人能这样持续地写,本身就说明她真的关心。
战争结束后,他从圣巴巴拉州立大学读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,再进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,在约翰斯·霍普金斯做完住院医师。1955 年,他回到旧金山,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做精神科医生。1963 年,他的一位病人从金门大桥跳了下去。1965 年,他读到德国精神分析学家 Hellmuth Kaiser 的文集,里面有一个说法:最严重的病人,只要感到自己与别人连着,哪怕这感觉在潜意识里,也可能被帮到。
他想起了 Marilyn 的信。
「我自己的经历当然证明不了什么。」他后来说。但他想知道,如果让一个刚出院、又不肯继续治疗的人,定期收到一封这样的信,会不会让他在最难的那段时间里,不那么孤立。
三十七个词
经费在 1968 年到手,来自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。第二年,研究开始。
研究地点选在旧金山九家精神科住院机构。1969 到 1974 年,团队访谈了 3,005 个因抑郁、自杀未遂或自杀念头入院的人,每人谈两到四个小时。问卷有 39 页,问得很细:下一个弟弟妹妹多大,配偶做什么工作,过去五年搬过几次家,住公寓还是旅馆。也问自杀:是什么让你下的决定,之前求过助吗,下一次会怎么做。Motto 要求研究员把问题背下来,不要像临床审问。开场常常是一句:「多跟我说说,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。」
有些病人喉咙上还有上吊留下的新伤。
研究办公室在旧金山总医院急诊室楼上。团队很杂:一个准备当拉比的女性,一个离开神学院去读心理学博士的男人,一个被教会排斥的同性恋牧师,一个前修女 Pat。他们一起办聚餐、打网球、去听爵士乐;秘书们参加女权集会,然后说服 Motto 让她们穿裤子上班。压力大的时候,大家互相揉肩。
回访安排在三十天后。愿意继续治疗的人转去治疗,一千九百三十九人,不在比较之内;拒绝治疗,或者三十天内就中断的人,进入随机分组,最后有 843 人:389 人收到信,454 人没有接触。另有 223 人归不进任何一组:死亡、搬走、三次询问都没有回应。
信很短。英文三十七个词,两句话:
你离开医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我们希望你一切都好。如果你愿意给我们回几句话,我们会很高兴收到。
莫托团队保存的联络信原件:两句话,附一个写好地址、不贴邮票的回邮信封。
每一封都略有不同。用电动打字机打出来,附一个写好地址、不贴邮票的回邮信封。为什么不贴邮票,Motto 解释过:有些人太敏感,贴了邮票就变成压力,他会觉得自己欠了研究团队一张邮票。
信里也不能有什么。不能写「你真的应该恢复治疗」,不能写「请填一下这份抑郁量表,我们好判断你的状况」。Motto 说,写的只是一个人会对朋友说的话。
他后来解释自己为什么选这群人:「总得有人替那些不够强、害怕、灰心、不信任帮助者、绝望、胆怯的人说话。」
前四个月每月一封,接着八个月每两个月一封,再往后四年每三个月一封。五年,二十四封。实际上有人只收到两封,有人二十四封都收到了;只要接触过一次,就算在收信组里。这是保守的算法。
这封信最要紧的地方,是它什么都不要求。
不要求回信,不要求继续治疗,不要求填表,连一张邮票都不要求。它只说两件事:你离开这里有一段时间了;我们还记得你。
前两年
第一封回信在 1970 年底出现。
有的是「我很好,谢谢」,Motto 管它叫打发信。有人向团队要安定。有人请他帮忙给一只灰猫找家。一个年轻人怕被送去越南,希望团队给军方写信,证明他在这家医院住过。还有一个从金门大桥跳下、活下来的人,回信里每个句子都以字母 p 开头。
最让 Motto 记住的一封,来自海特-阿什伯里的一间公寓。写信的人一年半前只回过一句打发话;这一次,他写了五页,单倍行距。第一句是:「你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混蛋,所以你一定是真的关心我。」
Motto 后来管它叫中奖信。
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写过回信。也有人明确要求停止寄信,前后有十一个人。论文里说,有人对接触毫无反应。信不是对每个人都起作用,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写在数据里。
查死因是每年一次的例行公事:Motto 开旅行车带几个研究员去萨克拉门托的公共卫生部。早上八点到,翻全州的死亡记录,把每个研究对象的姓名查一遍。回程的车上,没人多说话。Chrisula Asimos 后来说,那非常让人焦虑:你翻着,心里说,哦,别,求你别出现我认识的名字。Douglas Kreider 说,那是一种庄严的职责,心里总有一句「希望不要查到我认识的人」。
第一批结果在 1976 年出来。头两年,收信组死了 7 个人,对照组死了 16 个。1.80% 对 3.52%,单尾检验 p=.043。
前两年少的不是零头,是九个人。
论文发在当时美国唯一一本自杀研究期刊上。刊物很小,领域也很小,结果几乎没人接。Motto 没有到处宣讲,他继续教书,继续写文章,继续去萨克拉门托查名字。
第十四年
故事如果停在这里,会是一篇很顺的励志文章:一封信,两年,九个人。
Motto 自己把后半段也写了出来。
五年整段的数据是:收信组死了 15 人,对照组死了 21 人,3.9% 对 4.6%。差距没有达到统计显著。这五年里收信组每一年都更低,但差距在第三、四年不再扩大,第五年开始收窄。换句话说,信的效果没有随着时间变大,它在变小。
随访一直做到第十五年。最后的数字是:收信组死了 25 人,占 6.4%;对照组死了 26 人,占 5.7%。两条曲线在第十四年合上。再往后,收信组甚至略高一点。
十五年后的总数几乎一样,这是这项研究最诚实的地方。
完整的账到 2001 年才算完:他和统计学家 Alan Bostrom 把十五年的随访发表在《精神病学服务》上。论文的结论写得很克制:与一群有自杀风险、又拒绝留在医疗系统里的人保持系统的接触,似乎能产生显著的预防作用,至少持续两年;接触频率降低、最终停止,似乎会削弱并最终消除这种作用。
从这项研究第一次发表,到 2001 年完整账目,中间隔了二十五年。他七十九岁。
论文的讨论部分,他提了两个问题:如果第一年那种最密的接触一直保持下去,低的死亡率会不会一直保持?如果把项目的时间拉长,效果会不会延长?
这两个问题,他没能回答。它们也是这篇论文真正留下的东西:一套看起来有效的接触,究竟应该持续多久,没有人知道。
论文里还有一个说法,说得很轻:人需要感到自己与自身之外的某种有意义的东西连在一起,这种感觉是情绪生活里的一种稳定力量。
Asimos 记得他讲起这些时的样子:像个推销员。他说,真正把人绑在一起的,是关系,那就是生活本身的核心。
信买不到命,只买得到时间。
那两年里,一个收到信的人可能正站在某个门口。信没有把他拉回来,它只是让门口多站了一个人。论文能说的是死亡少了九个人;论文不能说的是,那九个人之外,还有多少人因为一封信,把动作推迟了一个晚上。
后来的试验
后来,退伍军人 James Wooley 收到过一封这样的电邮。它出现在节日前后,他打开,读完,觉得好了一点。他后来回忆说,那时他知道,如果自己再次陷入危机,还有一个地方可去;有人在乎他;开口求助是可以的;他不是在麻烦别人。
Motto 的二十四封信之后,这套做法在几十年里被改成明信片、邮件、短信,换过很多形式,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:一个不再来诊所的人,还愿不愿意相信有人记得他。
Motto 的研究没有立刻改变什么。1976 年那篇论文之后,书信陪伴在英语世界又做过几次,规模都不大。
英国一个团队在 2005 年做了另一种版本,论文发在《英国医学杂志》上:772 名因自伤到急诊的人,随机分两组,一组在十二个月里收到八张明信片。重复自伤的人数,两组差不多,15.1% 对 17.3%,没有显著差异;但重复自伤的总次数少了很多,发生率只有对照组的 0.55。研究者写,明信片减少了次数,没有减少人数。
Skopp 等人在 2023 年把十三篇论文、六项随机试验、6,218 个人、四个国家的研究合在一起算了一次总账(元分析)。多数结果偏向保护:一年内的自杀未遂少了;自杀死亡和急诊就诊,有的研究增、有的研究减。结论是谨慎的:有希望,但证据还不够硬。
Reger 等人在 2024 年做了更大的试验,论文发在《美国医学会杂志网络开放版》上:102,709 名退伍军人,一年里最多九封信。结果没有看到自杀未遂减少,只看到门诊使用增加:看任何门诊的人多了一成,看心理健康门诊的人多了近两成。
信是一扇门,不是药。
它没有替代治疗,它让人更愿意走到治疗门口。这个区别很重要:如果把信当成药,研究结果会让人失望;如果把它当成一扇门,那些增加的门诊次数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
「不是每封信都能救人。」研究这场书信实验多年的 David Luxton 说,「这种关怀的连接里,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。」他一开始读 Motto 的论文时是怀疑的。
Asimos 后来还记得那种不甘心:这么多年,他们一直不愿相信,居然没有人把这件事接过去做。她说,Motto 显然想看到这件事发生;她遗憾的是,他没活到看见。
桥
1963 年,他的一位病人从金门大桥跳了下去。此后他一直忘不了那座桥。
他后来说,那座桥就像把一把上了膛的枪摆在厨房桌上。
他手里还有一张 1970 年代的纸条,是另一个病人留下的。那个人后来也死了。纸条上写:如果有人对我笑一下,我就不跳。
Motto 开始为护栏奔走。1970 年,桥区董事会研究过十八种方案:加高栏杆、装网、派人巡逻、设电话。1973 年,全部否决。理由大同小异:太贵,不好看,桥上自杀的人只占全部自杀的一小部分,真要救人,不如把钱投到心理卫生。
他没有停。此后几十年里,他写信、开会、接受采访,一遍一遍地说那座桥是一个可以改的环境,不是一件只能接受的事。
2014 年 6 月,桥区终于批准装网,并落实了经费。讣闻说,他听到消息时「欣喜若狂」。
他去世是在 2015 年 1 月 4 日,伯灵格姆的米尔斯半岛医院,九十三岁。家人说,走得突然。
他没有看到网装好。
网在 2024 年 1 月 1 日全线完工。它位于步道下方二十英尺,向外伸出二十英尺。跳进去会疼,可能受重伤,但人不会直接落到海里。造价约 2.24 亿美元。
金门大桥防护网。照片:Kylelovesyou,CC0。
网完工后的第一年,桥上确认的自杀是 8 人,此前二十年的平均是 30 人,下降 73%;同年,桥区记录了 132 次成功干预。据 ABC7 在 2026 年初报道的桥区数据,2025 年是 4 人,下降 87%;6 月到 12 月一例也没有。
数字出来以后,反对的声音还在。跳桥生还者 Thorton McKay 说,网是「创可贴上再贴创可贴」,这笔钱不如投到心理卫生服务。研究者也提醒,网装上以后,可能有人改去附近的跳点,也可能有些自杀被记成了意外溺水。网不是万能的。
网把动作挡住,信把人接住。
一封是三十七个词,一张是两亿多美元。一个在人和那个动作之间放一句话,一个在人和海水之间放一张钢网。它们买的是同一样东西:时间。
文件夹里的信
Motto 的办公室像纸塔迷宫,论文、书、病人的回信一层压一层。窗外有一个游泳池,从来没用过;车库里也堆满论文和发黄的书。
那封五页的中奖信,就夹在其中一个文件夹里。纸还像新的一样。
文件夹里那五页纸,是一个人改变主意的证据。
1991 年,他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退休;从 1955 年进来,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六年。此前他在 1973 到 1977 年做过美国自杀预防协会的会长。退休后,他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了,还允许几个旧病人定期打电话来。姐姐 Sandy 每天都会接到他的电话。儿子 Josh 记得最清楚的,是圣诞节或平安夜,电话响,父亲上楼,一讲一个小时。
有人拿《创世记》里该隐的那句话问他: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?
回答是:不,你不是。但你是你兄弟的兄弟。
他收过很多回信,也留下很多纸。这一封,他留了一辈子。改变主意常常没有仪式,也没有旁证;能留下来的,只有一张纸。那封信还在文件夹里。纸没有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