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ary Klein:说不清的判断,怎么教

1985 年,Gary Klein 从陆军研究所拿到一笔很小的合同,五万美元,为期半年,研究一件事:人在时间紧迫、信息不全的时候,怎么做决定。

他选了消防员。这些人每天在浓烟和高温里,用几分钟押上别人的命。Klein 原本的计划很朴素:到现场去,看他们怎么打火。结果计划落了空。代顿(Dayton)一带的防火法规做得太好,几乎没火可看。

他和两位同事换了个办法:把最有经验的指挥员请来,坐下,讲自己经历过最难的一场火警。他们一共访问了 26 位指挥员,平均干了 23 年消防。这些人愿意讲。故事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把研究团队原先的想法掀翻在地。

按当时的教科书,一个「好决定」应该长这样:列出所有选项,订好评价标准,逐项打分,选总分最高的那个。动身去代顿之前,Klein 觉得自己已经算大胆了:他猜消防员时间太紧,大概只会比较两个选项。

「我们以为这是个大胆的假设。」他后来写道,「结果它还是太谨慎了。他们根本没有在比较选项。」

他们看一眼局面,就知道该做什么,而且大多数时候是对的。

访谈里有一个问题问得最笨,也最要命:从意识到情况,到决定怎么做,你花了多久?很多人的答案是「没有花时间」。有一位指挥员的原话是:「我凭经验,顺手就做了。」研究团队跟本人逐一复核,发现多数时候,这个「顺手」还不到半分钟。

研究者一共记下 32 个案例、156 个需要拿主意的时刻。超过八成的情形里,他们没有比较过两个选项;能见到「把两个选项摆在一起权衡」的,不到 12%。

这就是「专家判断」令人着迷又让人头疼的地方:它真实存在,常常有效,可是连本人也说不清它从哪来、怎么运作。这篇要讲的,是 Klein 花了四十多年,想把这件事说清楚的过程。而在他八十二岁这年,这个老问题又一次找上了门;只是这一次,来敲门的是人工智能。

一眼认出来

那 156 个时刻里,藏着一种与教科书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。

它不是推理,是「认出来」。指挥员看到火场的某一刻:烟的颜色、屋顶的形状、火往哪儿走。这些线索为他拼出一个熟悉的模式,一个他从业几十年里见过无数次的原型。认出来之后,行动几乎自动浮现:这类局面,就该这么做。

他也并非「拍脑袋就上」。研究里有一个细节:认出局面之后,他会在心里把这一步走一遍,看看如果这么干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要是没看出毛病,就动手;要是有毛病,就修一修这个做法;实在不行,才去找下一个方案。整个过程里,他永远只有一个方案在手里,从不把两个方案并排放在桌上打分。

研究者记录过这样一个现场。一名女子从公路立交桥上跳下,悬在标志杆的支架上,两名队员已经爬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脚。队长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她的身体有个可靠的支撑点。标准做法是一种叫「金斯利」的救援担架,可她的姿势不对,担架从背后扣不上;换一种绑带,还是同样的毛病。他一边想,一边否掉,直到想起消防员系在腰上防止坠梯的「梯带」。那东西只有一个扣,可以从背后扣上,再用一根绳子连到上方的队员。他喊人拿梯带。整个过程,不到一分钟。

四五个办法在他脑子里排队走过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时刻是「两个方案同时摆在台面上」。这也是为什么,那些指挥员不觉得自己「做了决定」。决定像是认出来的,不像做出来的。

Klein 反对把直觉说成某种第六感。在他那里,直觉是经验长出来的东西,是人把过去的经历翻译成当下动作的方式。所以它有两个面向:认出的场面越多,它越可靠;而在没有积累过经验的领域,它一文不值。「没有经验打底的直觉,不该信。凭什么信它?」

后来他把这份分寸感压成一句更好记的话:「先听,再去验证。」让直觉先开口,因为它可能看见了你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东西;但别急着照做,先在脑子里把这一步走一遍,看看会不会出事。「你可以请教直觉,但不必相信它。」

没有人要的报告

1985 年 11 月 8 日,这项研究交出了一份技术报告。第二年,他们在一个人因工程的学术会议上讲了它。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
很久以后,他给这份报告补写的附记里,有一句罕见的话:「这份研究从来没有投出去过,因为我们想不出有哪本期刊会要它。」

这不只是谦虚。那些年,决策研究的主流在实验室里,用精心设计的小任务看人怎么犯错;而 Klein 带着人跑去消防队、急诊室、军营,问的是另一类问题:真正会做事的人,到底怎么做对的。他后来把这套路子叫「自然决策研究」(naturalistic decision making),但在它还没有名字的年代,它不讨人喜欢。

那几年,他往主流期刊投的稿子接连被拒。有一回,他翻会议手册,发现里面居然有一场叫「自然决策」的报告。他专程飞去新奥尔良,坐进那间屋子。屋子是满的,三个报告听下来,他不知该笑还是该气。其中一位研究者访谈了七位医生,任务是「疾病 1 有症状 A、B、C;疾病 2 有症状 B、C、D」,没有任何一个真实的病名,也没有任何一个真实的症状。七位医生每一位都当场说:这不是医学,这是统计学。然后起身走了。会场里的人哄堂大笑。笑声里,他在心里分辨了一下:大家笑的是医生太迟钝;他笑的,是那位研究者太迟钝。

另一个报告讲森林灭火,更贴着他的课题。可那位研究者没进过火场,他让大学生盯着一张格子图,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算火往哪蔓延。Klein 的两位同事刚从爱达荷州回来,他们在一场真实的林火边上做过观察和访谈。格子图和林火之间的距离,他比谁都清楚。

从那个房间出来,他心里反而更定了。1989 年 9 月,一群气味相投的人聚在俄亥俄开了个会,「自然决策研究」从此成了一个可以互相辨认的群体。

也是在那几年,他听妻子 Helen 说起一件小事。Helen 的同事 Penny(化名)在做一项访谈,研究人们对人事决定的反应;做到一半,她发现将近一半的受访者哭了。Helen 问:他们为什么哭?Penny 说:不知道。Helen 说,那你再问一句不就行了。「不行,」Penny 说,「那不在方案里。」

「不在方案里。」他在文章里回味这句话:好奇不算理由,遵守流程才算。他自己选了另一条路:流程之外,多问一句。

很多年后,事情出现了转机。2010 年,一位同行 Robert Hoffman 看到一本新期刊在征集自然决策的稿子,便把那份 97 页的旧报告从纸堆里翻了出来,删繁就简,递了出去。二十五年后,报告终于第一次正式发表。附记的落款是 2010 年 11 月。后来,这套「先认出、再动手」的模型被写进了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训练条令;他还带过一个团队研究白宫战情室该如何改造,好让里面的人更不容易看错局面。这个项目他至今不细讲。而那份一切开始的报告,是最后一个被发表的。

他也没有停在报告上。报告被搁在一边的那些年,他开始琢磨:那些消防员的故事那么好,凭什么只能躺在学术刊物里?他动了写书的念头,又很快把它按了下去:「我不是作家,也没有时间写书。」

一只脚踝

1992 年,妻子 Helen 去耶路撒冷做访问学者,他跟着去了。他没什么事,四处看风景,偶尔慢跑。公寓楼后面有一条小山谷,路是碎石铺的,不像正经路。他一边跑一边想:照这个跑法,我受伤是迟早的事。十分钟后,他脚下一歪,崴了脚,断了一根骨头。

观光的日子结束了,他被困在家里,心情坏到谷底。为了自救,他做了一个决定:写那本书。

动笔之前,他算了算账:每天写 8 页(单倍行距),一个月,就够完成一稿。「那就干吧。」第一天、第二天,他什么也没写,只是把这本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每一章写什么,放哪些故事,省得同一个故事讲两遍,也省得漏掉任何一个好故事。

然后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作息。每天晚上睡前,把第二天要写的内容翻一遍,好让脑子在睡着的时候也有点东西可以嚼;早上醒来,他发现自己会迫不及待地坐到电脑前。一个月后,初稿写完。写着写着他发现,故事比预想的更有分量:17 章里,只有 7 章在讲决策,其余的部分跑到了问题解决、隐喻、心智模型。一本书装不下他原本只打算写决策的野心。

出版也不顺。他没有经纪人,先递了一家学术出版社,对方要的修改他不想做。后来老朋友 Robert Hoffman 把他介绍给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的编辑,事情才顺了。《Sources of Power》(书名直译是「力量的来源」)在 1998 年出版。到 2026 年 6 月,这本书卖出了 7.2 万册,对一本学术书来说,算是相当好了。再后来,《华尔街日报》的专栏作家 Tom Petzinger 为它写了两篇专栏,格拉德威尔写《眨眼之间》时又用到了它。一本从断脚踝里长出来的书,就这样走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他自己最清楚这笔交易的成色:一副坏掉的脚踝,换来了一本书。

2023 年 12 月,录制间隙。图片来源:ShadowBox Training2023 年 12 月,录制间隙。图片来源:ShadowBox Training

先失败一遍

写书前后,他还在经营自己的研究公司 Klein Associates。那间公司有个习惯:项目做砸了,大家坐下来复盘,查哪里出了问题。复盘当然有用,只是它来得太晚,事情已经砸了。

有一天他忽然想:为什么总在结束时做这件事?为什么不挪到开始的时候,先把失败想象一遍?

于是,项目启动会多了一个固定环节。等计划讲清楚、每个人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之后,他让大家放松,向后靠在椅子上,一人一张纸。他说:假设桌上有一颗水晶球,时间已经过去半年(或者一年,看项目多长);水晶球里,这个项目惨败了。请当成它已经发生:失败了,一败涂地。散会后同事在走廊上碰见,都避开彼此的眼神,因为实在太难堪了。

「这颗水晶球不会错。」他对全桌人说,「你们有两分钟,写下它为什么会失败。」

会议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的声音。两分钟一到,他沿着桌子收上去,念,写满白板。规矩是先由项目负责人念自己的第一条:领队得第一个下水,证明说坏话是安全的。接着大家会发现,气氛变了:平时提意见是破坏和气,此刻,找出别人没想到的失败原因,是全桌最聪明的表现。「这就像钓鱼,」他说,「这块饵太好了,人人都会咬。」

他做这件事做了几十年,后来给它取了个名字:事前验尸(premortem)。「我没见过一场事前验尸失败。它太让人投入了。」在哥伦比亚商学院的一次工作坊上,他注意到一个小动作:大家边写边用手挡着纸,怕被邻座看见。那种憋着劲要把问题找出来的认真,是装不出来的。

名字听着丧气,效果却很提神。他做过对比研究:它比「大家看看还有什么风险」这类常规问法,更能压住团队的盲目乐观。他的朋友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卡尼曼非常喜欢它,在达沃斯帮它扬了名;另一位诺奖得主理查德·塞勒也公开推荐。它也从没变成一次「泼冷水」的大会,因为流程里还留了一手:写完失败原因之后,每人再用两分钟,写下「我能做什么,来拦住这些事」。一间屋子被失败清单吓到之后,又被自己的行动清单拉了回来。

当然,它不是魔法。Klein 讲过一桩让他至今不舒服的旧事。有一年的启动会上,有人写下:「威廉(化名)容易分心。」项目后来果然败在这一点上:负责人分了心,一路漂移,没人及时纠偏。做总结时,他们把当年的失败清单翻出来,那句话赫然在列。他写道:「我们提前看见了问题,但没有人跟进。」

还有更不留情面的。同一批清单里,有一条是写他的:「Gary 可能不太听得进队友的建议。」他补了一句:「这个担心有道理。」

把专家的眼睛借出去

2008 年,他去纽约开会,一群消防员约他吃午饭。桌上有一位大队长,叫 Neil Hintze,刚写完一篇硕士论文;论文里试了一个别人没怎么听说过的小练习。

Hintze 讲了讲自己的做法。Klein 听着听着,心里冒出一句:这正是我找了几十年的方法。

几个月后,西雅图消防局请他去办一场为期两天的决策工作坊。他把 Hintze 拉来一起编教材。方案定稿之后,Hintze 提了个请求:能不能给他半个小时,让他试一下那个论文里的小练习?Klein 没太看明白它该怎么运转,但还是点了头。他坐到台下,当了观察者。

那半小时他至今记得。情境放到一个要拿主意的关口,就停下来:给出几个做法,让每个人排个序、写下为什么;再往后,又给一组目标、一组线索,同样排序、写理由。等大家写完,Hintze 才公布一支老专家小组的答案:他们当时怎么排,各自又想了些什么。

台下每一个人都在答题,每一个人都想让自己的排序和专家对上。

Klein 后来掂出了这套练习真正起作用的地方:让受训者在同一个局面上,看见专家的眼睛往哪儿看。台下不时冒出「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个」「我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」。那些「没想到」,一条一条,把新人心里的那张地图撑大了。而专家本人,甚至不用在场:他们的判断和理由已经被录成材料,可以反复使用。训练里最老的瓶颈,是请不到专家;这一次,请一次就够了。

Hintze 后来做过测算:半天的训练之后,受训者与专家答案的吻合度,比刚进来时高出大约 25%。

他给这套练习起名「ShadowBox」。后来它又出了更轻的版本:不给整段情境,只给一张纸。金融场景是一张表格,医疗场景是一份生命体征单;受训者和专家各自标出「这里我看到了什么」,再对一对。出这个主意的是他的女儿 Devorah。再后来,这套东西走出消防,进了军队、执法、医疗和儿童保护,也进了公司的会议室。

它改变的不只是「怎么选」。有一位警官跟 Klein 说,他以前靠威慑管人,效果一直不顺手。训练之后他换了一个念头:每一次跟人打交道,都要让对方在结束时,比开始时更信任自己一点。同样一个职业,同一件事,判断的靶心从「让他怕我」,挪到了「让他信我」。一整套行为方式跟着变了。

Klein 对这类变化有过一个朴素的说法:专家有真东西,只是他自己说不出来。那就别逼他说,想办法让他「做」,让旁人看。判断这门手艺,也许不能靠讲课来传,但能靠精心设计的练习,一截一截地传下去。

2023 年 12 月,Klein 在纽约为决策课程录制视频。图片来源:ShadowBox Training2023 年 12 月,Klein 在纽约为决策课程录制视频。图片来源:ShadowBox Training

对手

Klein 和卡尼曼,一个用一辈子研究专家怎么判断对,一个用一辈子研究人的判断会怎么出错。卡尼曼讨厌那种「愤怒的科学」:对手之间以推翻对方为业;他相信,把分歧做实、做透,比互相扔石头有用。

2002 年,卡尼曼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。两年后,这位刚封神的老对手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:他邀请 Klein 跟自己合作,把他俩的分歧摆到桌面上,做一场「对抗性合作」。所谓对抗性合作,是两个人不各写各的,而是合写一份东西,专门去检验对方最不服气的那些地方。

合作进行了大约六年。他们都试着说服对方,很快发现此路不通,也就安静下来,一起把问题磨细。最后磨出来的,是一篇 2009 年的论文《直觉型专长的成立条件:一次「无法不同意」》。结论朴素得出人意料:直觉只在两种条件下信得过。一是局面本身有规律可循,二是练的人能拿到及时、准确的反馈。有规律的场面加有反馈的练习,才能长出可靠的直觉;两条缺一条,直觉就是猜。

标题的后半句「无法不同意」,是卡尼曼坚持要加的。Klein 后来吐槽说,这说法有点名不副实:「因为我们一路都在不同意。」但他承认,那几年让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:两个人可以对到脸红脖子粗,还始终把对方当朋友。

这段友情持续了二十年。最后十五年,他每次去纽约,总会拐到斯图尔特大楼,去卡尼曼的公寓坐坐。有一次他登门,自以为稿子已经差不多,卡尼曼开门,脸上带着他至今记得的微笑,说:「我今天想捣点乱。」意思是:大的改动又要来了。

2024 年 3 月,卡尼曼去世。一个月后,卡尼曼的伴侣邀请亲友到公寓里坐坐。屏幕上是卡尼曼的照片,客人一批一批进门。Klein 站在人群里,是个异类:满屋子都是研究「人为什么会判断错」的学者,而他半辈子在给那个学派的结论挑刺。但他只是站着,想起这个人教会他的东西。

「他让我看到,怎么做到不同意,又不让人难受。」

「他跟着好奇走,而不是跟着自己的偏好走。」

什么不该交出去

接下来,是这个时代的问题:如果机器也能判断,人还剩下什么?

对「机器换掉专家」这件事的警觉,Klein 起步很早。2015 年,人们还在谈「大数据」,他就写过一段话:算法能找到趋势,但算法反映的是人们已经知道的东西;真正危险的不在机器,而在人:「当人们把控制权让渡给程序,他们的专长就开始变薄。」

2024 年,他读到一篇论文,说机器学习模型在一家顶级医院的急诊判断上超过了医生。他没有一棍子打死它,而是写了四条检查清单,教读者怎么拆这类结论:模型有二十四万六千多次就诊记录可以学习,医生呢?医生看完一个病人,很少知道后来怎么样了;没有反馈,就长不出经验。所谓「医生有偏差」,也要一条条查清楚:很多「偏差」,只是还没来得及被公正评价的经验。别忘了那些被夹带进去的专长:模型的输入里,混着大量人类医生做过的判断。还有,一万六千多个变量听着吓人,真正管用的只有二十个上下;二十个,人是学得会的。

他最后问了一句让研究者不安的话:为什么不先写写,这些医生强在哪里?

第二年,有人跑来告诉他,大语言模型连「事前验尸」也能干了:把项目说给它听,它就能列出一张像模像样的失败清单,又快又全。Klein 先认了这一点:干得确实不错。但他舍不得的,是 AI 缝不进的那些东西:屋子里谁和谁不对付,谁最近家里有事,谁嘴上不说但心里不看好,那句写下来的「威廉容易分心」。一个模型对着一间会议室,看不见这些。还有更说不清的:大家坐在一起把担心一件件摆上桌,这件事本身在织一张网,团队坦率的那张网。「它会把需要人当面配合的事,变成一张张数据表,」他写道,「我们也许会因此变得比原来更贫瘠。」

2026 年春天,他在一档叫 Bounce! 的播客里把话说得更直。他先承认自己是个使用 AI 的人,也承认它们有时让他惊叹;然后他描述了一种滑坡:人把判断一点点外包出去,自己不再长出直觉和手艺;越没有手艺,就越依赖机器;越依赖,手艺越薄,一路往下。他说,问题不在于哪一代人;每一次你把「这该怎么看」交出去,你都少长了一点东西。

他盯得最紧的,是两种「试错」的差别。模型试错,试到一条路走不通,就把它丢开,换下一条。人要停下来问一句:为什么走不通?「如果人连这种追问都丢掉了,那才是坏消息。」他把这类追问叫好奇心,说它是机器至今没有的那一样东西。他也知道,「每一代人都嘀咕下一代不行」这句话,已经说了几千年;也许这回又是一次老生常谈。但他顿了一下:也许这回不是。

他说,最麻烦的地方藏得更深。全世界写下来的文字,几乎都被模型读过了。可专家身上最要紧的那部分,恰恰是写不下来的:你会骑车,却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保持平衡的;一块踩上去发软的屋顶意味着什么,你也讲不明白。1985 年的火场上,有位指挥员就靠这个判断屋顶会不会塌。这句话放到 AI 时代,一个字都不用改:「一块松软的屋顶是什么手感,没有任何办法描述。」描述不了,就搬运不了。模型读遍了文档,把能写的都学了,于是很像懂行的人,但文档里长不出这种手感。

他有一个朋友,界面设计的老前辈本·施奈德曼,有一句话被他到处引用:「我不要更聪明的系统,我要让我变聪明的系统。」这也是他对 AI 的全部立场:不迷信,不抹黑,把边界一条条摸清楚。「它们让我惊叹。我不是来踢场的。但我们得知道,这些系统的边界在哪。」

播客里,主持人把「人工智能之于智能,就像假花之于花」这句话抛给他。他接住了,没有加太多评论。他只是又回到同一个问题上:什么该交出去,什么不该。他正在参与一个美国政府项目,做的是一件细活:让人和 AI 来回对话,故意给它的建议加一点变化,看它怎么接。说白了,就是给机器的判断量体温。他的立场没变:用它,同时盯着它。

今年,他 82 岁。

回到火场

他最近的一篇文章,写的还是 1985 年那场研究的余波。他讲那些消防员的故事从哪里来,讲那只摔断的脚踝,讲一本差点没写成的书。四十多年过去了,说不清的东西没有变少;他也没有停下来,还在写,还在教,还在把「专家说不清的那部分」往桌面上搬。

1985 年那 26 位指挥员,大概想不到自己那些「顺手」的操作会被研究这么久。他们说不清的事,至今也没被完全说清。只是因为有个人一直在看,这些说不清的事,已经能被看见、被练习、被传给别人一点了。

「我凭经验,顺手就做了。」这句说不清的话,他看了四十多年,还没打算停下来。

读到这里,谢谢你。继续读新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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