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ris Watson:把耳朵借给荒野的人

半个多世纪前,英格兰谢菲尔德,一户人家的父母给儿子买了一件礼物:一台小巧的盘式磁带录音机,配一支短线话筒。

男孩先把家里录了个遍。门轴转动的吱呀,冰箱低沉的嗡鸣。很快他摸清了这个新玩具的脾气:里面装着电池,它可以被带到屋外去。

后院的灌木丛边,架着一个小小的喂鸟台。他隔着厨房的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:鸟落下来,翅膀收拢,喙一起一落。能看见,却听不见。他后来说,那种感觉像在看一部默片。

他的办法笨拙又认真。先跑到院子里,把鸟都吓跑;撒上鸟食,把小录音机连同话筒一起挂在喂鸟台旁,按下录音键;然后一溜烟跑回屋里,趴在窗后等。一盒磁带只够录十分钟。鸟慢慢回来了,一只一只,凑近那支话筒。

那个时刻,他愿意相信自己记得。「我探进了另一个世界,一个我们平常分享不到、也体验不到的世界,因为我们的出现,会一下子改变那里发生的一切。那就是属于我的时刻。」

那个男孩,叫 Chris Watson。

你很可能听过他录下的声音。这几十年里,你看过的那些大卫·爱登堡纪录片,《鸟的生活》《冰冻星球》,还有 Netflix 的《The Secret World of Sound》,里面冰层开裂、雨林入夜、鲸群浮出水面的声音,很多出自他之手。但很少有人记得住他的名字。

这篇文章要讲的,不是他录过什么,而是他这辈子一直在练的同一件事:怎么让自己退开,好让世界响起来。

Chris Watson,2009 年于 WIRED Lab 工作坊。摄影:Somaya Langley,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2.0Chris Watson,2009 年于 WIRED Lab 工作坊。摄影:Somaya Langley,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2.0

从最吵的地方出发

1953 年,Watson 出生在谢菲尔德南缘的 Totley。1973 年,他和 Stephen Mallinder、Richard H. Kirk 一起组建了 Cabaret Voltaire。

这支后来被追认为工业音乐开山者之一的乐队,做的全是跟安静无关的事:磁带循环、噪音、达达式的现场。有一场早年的演出,观众和乐队闹到失控,有人被轰下了台。他多年后回忆,说「简直棒极了」。周五的夜里,他们会坐一辆家具货车翻过奔宁山,去曼彻斯特跟 Joy Division、Buzzcocks 同台演出,再回到谢菲尔德一间裁缝铺的顶楼上,继续折腾那些谁也说不清的声响。

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不出有多重要的晚上。New Order 上电视节目《Top of the Pops》录影,把他也叫到了现场。他站在那片热闹里,脑子里却冒出一句格外清楚的话:「这是我最不想待的地方。这不是 Cabaret Voltaire 该做的事。」他后来解释,他并不讨厌音乐,让他警觉的是正在逼近的那套流程:唱片合约、一轮又一轮的巡演。「我更在意的,是自己在德比郡散步时录下的东西,胜过我在录音棚里帮着做出来的东西。」

1981 年,他退出了乐队,去纽卡斯尔的地方电视台 Tyne Tees 做录音师。

把他引向这行的,其实还有一桩更早的不满。那些年的自然纪录片,声音在他听来糟得让人坐不住。「节目里从头到尾糊满了最糟糕的音乐。」多年后他回忆,「我心里想:这太糟糕了,我们能做得更好。」「它根本代表不了那些地方。简直像把自然节目做成了 MTV。」这个念头,就是他给自己下的开工令:我能做得比这好。

他真的开始这么做了。认识了几位刚入行的导演和制片人,一路往上走。「我慢慢让他们接受了同一种想法。居然奏效了。」

1984 年,他又跳了一次:看到一则招聘,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要招第一位声音记录师,他去了。再往后,一位 BBC 自然历史部的制片人打来电话,问他愿不愿意给一部跟爱登堡合作的新系列录野外声音。系列叫《鸟的生活》。他说:「太好了。」从那天起,他和这群人合作了几十年。

把麦克风当渔具

野外录音是件很容易被浪漫化的手艺。Watson 的方法恰恰相反:它既是体力活,也是摆弄设备的活。

「干我这行,大部分事情,站在那儿举着麦克风等是没用的。你得下功夫,把它当成一只聚焦声音的透镜来用。」

他通常提前一晚把麦克风布好,像取景一样挑位置,然后人退到几十米开外。设备用很长的线牵回一个隐蔽处。他写过一份录音守则,里面有几条规矩一直用到现在:麦克风要伪装起来,提前很久固定好,目标是把那个地方真正的声音录下来,不受任何外来影响。外来的影响里,排在第一位要防的,是他自己。

有些准备工作听起来近乎胡闹。为了试一支新麦克风,他曾把一只火鸡骨架支在花园里,听椋鸟的喙敲在骨头上,哒哒作响。

他有一只用了二十多年的器材包。按他写过的说法,这只包陪他去过「南极的零下 44°C、刚果的 45°C」,还有许多别的地方,至今还能用。

等一个声音,需要多少耐心?他说:「我不太管它叫耐心。我就是喜欢待在那些地方。」

他把这行比作钓鱼:「你没法预先知道它听起来会是什么样,而我恰恰喜欢这一点。要是我事先知道,反而没兴趣了。」他还有更诚实的一句:「你没听到的,是那些没录成的录音。它们非常多。」

夜里收线是危险的。二十多年前,在肯尼亚的马赛马拉,他要录鬣狗傍晚出洞的声音:下午就和马赛向导 Francis 把麦克风布进洞穴边的灌木丛,人退到五六十米外的车里等。日落时分,出洞、幼崽打闹、成年鬣狗出发捕猎,都录到了。他们一直待到快十一点,四周静下来,他以为鬣狗都走了,便下车收线。正绕着线,睡在驾驶座上的 Francis 被他的动静惊醒,打开了车灯。灯光从背后照过来,照亮了他正前方:四五对琥珀色的眼睛,正直直地盯着他。他浑然不知,自己正朝着那几双眼睛走过去。它们始终在那里,安安静静。他放下线,退回车里。后来 Francis 冲他摇着手指,说出了那句他一辈子没忘的话:「Never, never, never do that again.」永远不要再那样做。他说,从那以后,他再没有过第二次。

录音也是件孤独的活。「录音的时候你不能说话,只能不停地挪动麦克风,把该做的做完。」他说,「戴上耳机的时候,没有人能像你那样听见这个世界。」

把听众放到现场

1996 年,他出了第一张个人专辑:《Stepping into the Dark》。

它来得并不容易。离开乐队之后,他很久没有碰过唱片。要养家;还有乐队末期留下的一点伤。「不是乐队的问题,是那个圈子。我不想回头看。」转机是 Touch 唱片公司的两个人,Mike Harding 和 Jon Wozencroft。「没有他们,就没有今天做这件事的我。」

那时候他已经搬到纽卡斯尔,开始在北英格兰的旷野里行走。给他钥匙的,是一位叫 T.C. 莱斯布里奇的考古学家兼作家。莱斯布里奇相信,土地有它的「气氛」,有它说不清的「精神」。Watson 被这个念头击中,拿着地图去找那些已经空了几百年的地方:旧时边境上以劫掠为生的家族留下的荒原,地图上的名字直白得瘆人,血荆丛、绞架岩。他说:「我相信,如果你能还原一个环境的声学、一个地方的声音,也许就能还原那件事发生时的某个部分,那种『场所的精神』。」

那之后的一次经历,把他推向了更远的地方。伦敦大学学院的一位科学家,把他请进一间消声室:关上门,关掉灯,让他一个人待着。「我大概没撑过一分钟。」他说。没有声音的时候,耳朵需要一个参照,大脑只好转去听身体内部的声音:血流、心跳、神经,嗡嗡作响。「你开始听见脑子里的怪声音,我整个人被吓到了。」他的结论很短:「寂静并不安宁。寂静其实相当让人不安。」

而海洋,恰恰相反。「我们以为水深处是安静的。其实,海洋是地球上声音最丰富的环境。」把水听器(一种水下收音的麦克风)放进海里,水里的振动就变成人耳能听到的声音。有一次在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,他把水听器放进海豹在冰层上凿出的呼吸孔,歌声从几公里外、八百米深的水下升上来。「那是我听过最了不起的声音,像陌生的歌,穿过黑暗。」这一切,在海面上一点也听不见。

他也录过动物界按体型算嗓门最大的歌手:几毫米长的划蝽。有一年,他在纽卡斯尔市区公园的池塘边录音,这种小虫的合唱响到把苇秆都震动了,站在岸边的小路上就听得见。

后来他开始做能包住听众的大型装置。有人问,这类作品的目标是什么。他的回答朴素得不像在谈艺术:把听众放到麦克风所在的位置。「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把人放到海底。」2026 年 1 月,他把这些年录自世界各片海域的声音汇成新专辑《Planet Ocean》。有评论说,60 年代人类第一次从太空看清了这颗蓝色星球的样子;他希望声音能完成照片没有完成的事。「我们以为自己住在行星地球上。其实,我们住在行星星洋上。」

声音要去的地方

2007 年春天,利物浦的 Alder Hey 儿童医院找到他。医院的老院区旁边就是一大片公园,近得不能再近,可病房里的孩子们看不到它,也听不到它。他和院里一群青少年患者一起,去公园录了一个黎明。作品叫《Wild Song at Dawn》。从那年春天起,它就在医院里播着:先是旧院的主走廊,走廊里的人常常靠它认路;2015 年医院搬进新楼,它也跟着搬了过去,如今挂在新中庭旁边、停车楼的电梯口。开车来的人推门听见的第一件事,是一片树林的清晨。

2021 年,疫情还没结束,很多人仍出不了门。他为诗人 Alec Finlay 做了一组「声音散步」:戴上耳机,闭上眼睛,就像沿着一条真实走过的小路走了一趟。芬利说,这是给走不出门的人一次「想象力上的抵达」。

2024 年 5 月,他动身去欧洲最后一片原始森林:比亚沃维耶扎,横在波兰和白俄罗斯的边境上。

比亚沃维耶扎原始森林。摄影:Jjkorff,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比亚沃维耶扎原始森林。摄影:Jjkorff,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

这次同行的是位特别的录音师,伊莎贝拉·杜日克(Izabela Dłużyk)。她从童年起就频繁出入这片森林,而且,她看不见。她靠声音认路,凭耳朵带他在林子里走。他们住了一周,录森林的日落、入夜和黎明。

然后,意外来了。一天凌晨三点,他录到另一种声音:有人正在穿过这片森林,试图越境。「那声音让人心里发紧。」一片古老得看不出年代的声音景观里,忽然闯进了最现实的事。他说,是「原始」和「政治」撞在了一起。「那些人的声音无法被忽略。它们让这件作品变得紧迫。」

别指望他会借这些声音讲道理。「我不是科学家,我不说教。了解得越多,人们就越可能在意,越可能做点什么。如果植物没了,世界会变成哑的,那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」他偶尔也说一句更重的:在星球的大多数地方,噪音污染是我们遭受的最糟的环境伤害,「心理上的伤害一点也不少,而我们根本意识不到」。

家门口的世界

2020 年春天,封城。他把麦克风放进自家花园,把线拉进屋里,接到各个房间。「我可以躺在床上听黎明合唱,那像是另一个世界。躺在床上录音!」他说,「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。比起飞十一个小时,再去丛林里跋涉,这太棒了,非常自由。」

那阵子很多人都在说,鸟叫得更响了。他的判断多一层:不只是人听得更清,鸟也能更清楚地听见彼此。「自家花园里唱歌的黑鸟,忽然听得见周围所有的对手,只好唱得更起劲。」那一阵,他园子里的黑鸟有七只,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。

海岸那边也一样。他去一处少有人到的海崖录海鸟,繁殖群落好得出奇。「那些鸟在『我们不在』这件事上,过得非常好。」

也不是所有声音都肯等人。有一年春天,他想录一场完整的黎明合唱,结果一只鹪鹩落在了麦克风旁边,从头唱到尾,合唱变成了独唱。「小小的身体,那么多能量和劲头。」他后来说。

写到这里,这个人容易被写得过于干净。他自己会第一个不同意。他不承认自己有什么浪漫的世界观:「那些被噪音污染填满的录音,我选择不放进作品。我觉得它们无趣。这是一件给耳朵的娱乐,人们得享受它。所以我自私地选了我自己愿意听的东西。」

奖项其实不少。他做声音的片子,《鸟的生活》《冰冻星球》《The Secret World of Sound》,先后拿下 BAFTA 的纪实类声音奖。他身上还有四个荣誉博士,说起它们,他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:最偏爱的是家乡谢菲尔德大学颁的音乐博士,「但我从来没为它们读过一天书」。录了半辈子鲸,他形容自己在酒吧里是「三十秒专家」,讲起座头鲸头头是道,「但那些知识,几乎全是从几十年研究者身上借来的。」

有人请他一句话形容自己,他说:「我靠听为生。我通过耳朵和这个世界打交道。」

回到喂鸟台

2025 年,谁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:Cabaret Voltaire 回来了。1975 年 5 月,他们在谢菲尔德大学学生会的食堂里第一次登台。五十年后,学校来问要不要纪念这件事,他和 Mallinder 重新上了台。「这不是一次复活,也不可能是。Richard 已经不在了,原来的 Cabaret Voltaire 也回不来了。但学校来问,我觉得应该做个记号。」让他意外的是,旧歌一点不过时:「我们七十年代末写过的那些东西,关于监控、关于政治,像是写给今天的。」

从谢菲尔德一场售罄的五十周年演出开始,他们走过北美和欧洲,做着一轮以「最后」为名的巡演。最后一站,还是谢菲尔德:2026 年 10 月 25 日。五十多年前在这里组队的年轻人,要在老家把最后一场演完。

然后,说说他追得最久的那个目标。

蓝鲸,地球上生活过的最大动物,它的歌,低得越过了人类听觉的边界。他追了它很多年,冰岛的海去了又去。2020 年初,在墨西哥的加利福尼亚湾,他终于录到了它。这趟旅程后来成了《卫报》的三集播客《Deep Blue Notes》。「它有一种非常低、非常深、持续不断的脉动。我在墨西哥录到蓝鲸的时候,在耳机里回响的就是这个。」研究人员说,那是动物界最响的持续音:一声可以持续一二十秒,约 188 分贝,相当于喷气机在空气里的响度。

但故事最后一次转弯,发生在另一片海上。2020 到 2021 年,他随一支科考拍摄队去了印度洋的塞舌尔,为一部 IMAX 电影工作。海上的一个月里,他听到了很多奇妙的声音:「几千英尺深处抹香鲸的敲击,海豚在回声定位、在交谈。但可惜,没有蓝鲸。」

科考队在海底留了一台东西:一个「声音陷阱」,水听器连着录音机,沉在海床上,整整一年,每小时录十五分钟,没人照看。

蓝鲸。摄影:Don Ramey Logan,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3.0蓝鲸。摄影:Don Ramey Logan,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3.0

等它被捞上来,仔细分析,人们发现:蓝鲸来过。就在没有人守着的时候,它们在那里唱歌,交谈。歌声主要出现在三四月。2023 年,这支团队宣布:蓝鲸回到了这片曾被捕鲸船清空的海域。

半个多世纪前,一个小男孩把录音机架在喂鸟台边,自己跑回屋里,等鸟来。如今,一台没人看管的录音机在海底躺了一年,替所有人等到了蓝鲸的歌声。

他说过,磁带录音机是一件乐器。他一生最熟练的动作只有一个:把它摆好,退开,等世界自己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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