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ward Zehr:不要求原谅的正义
1974 年 5 月 22 日,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埃尔迈拉,两个年轻人喝多了酒,在镇上走了一路,也砸了一路。车窗、轮胎、店铺玻璃,二十二处。事后清点,损失大约两千二百加元。
六天后,他们对二十二项指控认罪。
按当时的规矩,接下来是判决、罚款、监禁。但一个叫马克·扬齐(Mark Yantzi)的缓刑官,在开庭前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:让这两个年轻人去见见那二十二户人家,当面谈赔偿。
法官 G.H. 麦康奈尔的第一反应很短:「那不行。」
扬齐自己也知道这想法不牢靠。他后来回忆,那只是会上随口一说,是「天上掉馅饼」的念头。可另一位门诺会中央委员会(MCC)的志愿者戴夫·沃思接了话:「我准备好接这个馅饼了。」
法官最终同意了。于是,两个年轻人拿着记事本,在缓刑官或志愿者陪同下,一户一户去敲门。二十二户里有两户搬走了,剩下的都见了。扬齐说,那时候的做法「挺粗的」:走到门口,年轻人敲门,他们站在后面,拿着本子记。
同年八月二十六日,两个年轻人向法官报告了结果。各罚二百加元,缓刑十八个月,各自赔偿五百五十加元。后来人们说,这是加拿大第一例这样的判决。
其中一个年轻人叫拉塞尔·凯利。他后来上了大学,成了这个项目的支持者。
这个故事后来被追认为现代修复式司法(restorative justice,也译「恢复性司法」)最早的记录案例之一。它发生在加拿大,不像一场运动,更像一次笨拙的敲门:没有理论,没有术语,只有两个闯了祸的年轻人和二十二扇门。
后来被称作修复式司法「祖父」的人,四年后才开始做他的第一个项目。而且,他一开始并不想干。
一个门诺会牧师的儿子
霍华德·泽尔 1944 年出生在伊利诺伊州弗里波特。父亲是门诺会牧师,家里饭桌上常有客人。其中一位叫文森特·哈丁(Vincent Harding),后来替马丁·路德·金写过演讲稿。泽尔记得自己坐在餐桌旁,听哈丁试着给一个「天真的白人孩子」讲种族正义。
门诺会的传统强调把信仰落到行动上,不只是相信。泽尔后来回忆,这让他很早就觉得,理解一件事,得先去做点什么。
1962 年,他进入戈申学院。开学不久,神学家约翰·霍华德·约德来演讲。约德说,人得走出自己的舒适区,走进真实的世界。泽尔听完,决定转学。
他转去了亚特兰大的莫尔豪斯学院。那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黑人学院,1966 年,他成了该校第一位白人本科毕业生。他靠一份奖学金读完书,奖学金来自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(NAACP)法律辩护基金,用他的话说,是「作为少数族裔学生」拿到的。他毕业时是全班第二名。
这段经历没有替他回答什么问题,但让他很早就习惯一件事:站在少数的那一边,听别人怎么活。
之后他读历史。他后来回忆,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,就去芝加哥大学读了硕士,后来在罗格斯大学拿博士。1971 年,他去阿拉巴马州的塔拉迪加学院教书,那是一所黑人学院。教书之外,他参与法律援助和囚犯权利的工作。1978 年,他离开学界,回到印第安纳老家。他觉得自己在教室里待得太久了,想去做点具体的事。
具体的事,就是埃尔克哈特的那个项目。
一个不太情愿的起点
1978 年,埃尔克哈特的缓刑部门请泽尔主持一个新的项目:让犯罪受害者和加害者见面。
他犹豫了。
他研究犯罪史,也在为囚犯权利奔走。他担心两件事。第一,他要走进一台自己批评了多年的机器。第二,花时间和受害者待在一起,会不会让他更难替囚犯说话。
项目接的,多是入室盗窃这类在法庭上算「非暴力」的案子。按常规,走完程序就是罚款或短期监禁。泽尔他们想试的是另一条路:把双方约到一间屋子里,让受害者把问题问完,让加害者自己谈怎么赔。
让他改变主意的,是那些见面本身。
他原本以为,入室盗窃在司法系统里算「非暴力犯罪」。可见到受害者之后,他发现不是。那些人觉得自己被侵犯了。他们有一堆法院不会问的问题:
- 「为什么是我家?」
- 「为什么是那天?」
- 「如果我当时走进门,你会杀了我吗?」
- 「你后悔吗?」
法院只问:犯了什么法,谁干的,该判什么。这些问题,法院没有位置放。
泽尔说:「那件事震动了我的世界。就是从那时起,我开始重新思考我对正义所知的一切。」
他受的是历史学训练。他习惯追问: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,是怎么被造出来的?现在他意识到,刑事司法也是一套被造出来的东西。它有一套关于人、关于责任、关于痛苦的假设。那些假设不一定是真的。
换一副眼镜
1990 年,他出版了《Changing Lenses》。书名直译过来,是「换一副眼镜」。
书里说,我们看犯罪,都戴着一副镜片。惩罚式的镜片问三个问题:
- 犯了什么法?
- 谁干的?
- 他该受什么罚?
修复式的镜片换三个问题:
- 谁受了伤?
- 他们需要什么?
- 谁有责任去满足这些需要?
泽尔后来把这套问法定义成:一起找出伤害、需要和责任,尽量把事情修到能修的最好处。
这不是「对罪犯更温柔」的意思。泽尔对「问责」的定义很硬:「问责是理解你造成的伤害,并做点什么把它修好。」在他的版本里,加害者要面对的是具体的人,不是抽象的法律;服完刑不等于没事,还得尽量把造成的洞补上。
他也不认为「修复」是一件浪漫的事。犯罪造成的伤害,有些补不回来。修复式司法能做的,是尽量把能补的补上,把该说的说清楚。
书出版前,他以为会被同行嘲笑。他后来回忆:「我觉得这是一本疯书。我真的以为大家会笑。好笑的是,没有人笑。」
第一次在波特兰给一位监狱系统负责人、一位检察官和一位法官讲,他以为对方会说「这太离谱了」。结果他们说:「我们其实已经在做其中一部分了。」
这本书没有做太多营销,靠口口相传,慢慢传开。它后来被翻译成多种语言,成了这个领域最常被引用的书之一。
泽尔自己不太愿意把功劳揽在身上。他说:「我没有发明修复式司法。我只是把别人的想法和经验综合起来,尽量讲得让人能懂。」
他梳理过这条河的源头:门诺会的传统,原住民的做法,受害者权利运动,民权运动,监狱权利运动,社区调解。他说,修复式司法其实是「很多传统做了几百年的事情,用西方语言重新说了一遍」。
原谅不在议程上
关于修复式司法,最常见的误解是:它是要让受害者原谅。
泽尔听到这个,总会纠正。他的原话很直:「在一个可信的修复式司法流程里,原谅不在议程上。要不要原谅,完全由参与者自己决定。」
这句话值得停一下。
我们习惯把「原谅」当成修复的终点。一个人犯了错,受害者原谅了,事情就圆满了。可这套期待,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压力:你不原谅,就是你不够好,不够大度,不够「走出来」。
泽尔见过这种压力。2011 年,他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,叫《好受害者和坏受害者?》。他说,修复式司法的圈子里,也会不自觉地分人:
- 好受害者:准备好原谅、和解的人。
- 坏受害者:愤怒、想惩罚、不肯原谅的人。
他引用研究者希瑟·斯特朗(Heather Strang)的话:「我们通常怎么对待这样的受害者?多半是害怕、劝阻愤怒的那一种,鼓励、欢迎原谅的那一种。」
泽尔不认同这种分法。他说,愤怒的受害者,可能恰恰是从对话里得到最多的人。只要过程是安全的、尊重的,受害者原不原谅,不是决定性的。
「原谅是件美好的事,」他写,「修复式的相遇也可能带来某种程度的原谅或和解。但这不是修复式司法的目标,也不是衡量它是否成立的标准。」
这一点最容易被忽略。一个推动修复式司法一辈子的人,花了很多力气告诉别人:不要要求受害者原谅。因为一旦「原谅」变成任务,受害者就又失去了一次选择权。她刚刚从加害者手里拿回一点控制感,又被流程拿走了。
修复式司法要做的,是把选择权还给她。她可以原谅,也可以不原谅;可以骂人,也可以沉默;可以要赔偿,也可以只想要一个答案。流程不替她决定。
这条路对加害者也不轻松。泽尔说过,很多造成伤害的人承认,坐牢比面对面见受害者更容易。在监狱里,他们面对的是规则、刑期、自己的同类;在屋子里,他们得看着那个人的生活被自己弄成什么样,听她说完。
一间屋子里的流程
那流程到底长什么样?
不是所有案件都适合。至少要自愿、安全,并且做足准备。参与者通常包括受害者、加害者、双方的支持者,还有一个引导者。
见面之前,引导者会分别和每个人谈:
- 那天发生了什么?
- 这件事对生活有什么影响?
- 你怕什么?
- 你想从这次见面里得到什么?
也会说清楚:你可以随时离开。
见面时,问题不是「你该判几年」,而是:
- 发生了什么?
- 对你有什么影响?
- 你现在需要什么?
- 谁该来做这些事?
结果是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约定:
- 道歉
- 赔偿
- 社区服务
- 不再接触
- 后续跟进
它不一定完美,但它是具体的。
新西兰的家庭小组会议,是这条路最常被引用的制度版本。青少年犯了罪,如果他不否认,通常会被转到家庭小组会议:加害者、家庭、受害者、支持者、警察、社工坐在一起,谈怎么补。很多案件不必走到正式审判。
修复式司法也被用到学校、职场、医院、博物馆,甚至用来处理历史创伤和转型正义。南非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,常被拿来当例子;塞拉利昂的 Fambul Tok,把社区里的对话重新接起来。
泽尔不认为它能解决一切。他反而反复提醒:修复式司法会被劫持,被简化成一套「开会流程」,甚至被用来让受害者尽快闭嘴;权力不对等的人,可能再受一次伤。他说,它不是万灵药,也不能保证公平。
它只是一个更好的问法。
相机也是同一件事
1996 年,泽尔出版了《Doing Life》。
书里是宾夕法尼亚州监狱里二十二位终身监禁者的肖像和访谈。他前后访谈并拍摄了大约七十人,最后选了二十二位。
Howard Zehr,2005 年自拍。图片来源:Wikimedia Commons,CC BY 3.0
拍照的方式很讲究。他请每个人挑一身便服换上,站在中性背景前,眼睛看着镜头。不用囚服,不用铁窗,不用阴影。他称这种方法为「尊重的肖像」(respectful portraiture)。他说,他要按照自己希望被拍的方式去拍别人。
更重要的是顺序:先访谈,后拍照。不是进门就按快门,而是坐下来聊,聊到信任建立起来,最后才拿出相机。
他在前言里写:「我们往往不把受害者或加害者当成真实的人。加害者是面目模糊的敌人,承载着我们最坏的恐惧。」
相机要做的,就是把「敌人」还原成一个人。
2017 年,他和芭布·托斯(Barb Toews)回到宾夕法尼亚的监狱,找到当年的一些人,用相近的姿势再拍一次。2022 年,这些照片结集成《Still Doing Life》。书里并排放着两张照片:1990 年代初,和 2017 年。人也并排放着两段访谈。
泽尔说,他想看的是,人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变,又怎么没变。相同的构图把变化衬得更清楚。二十五年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,它写在脸上。
其中一位叫西德·伯杰(Cyd Berger)的人说:「没有一种单一的『囚犯』描述,因为我们是人……『囚犯』是监狱系统给我们的词,但那不是我们是谁。」
这句话,和修复式司法的道理是同一件事。标签是系统给的,人是具体的。
泽尔拍照,不是为了证明监狱里也有好人。他是为了让看照片的人,先看见一个人,再谈他做过什么。这个顺序,和修复式司法一模一样:先听,再看;先把人当人,再谈对错。
名声的背面
修复式司法后来成了流行词。
学校在说,公司也在说,政府项目里也常见到它。有人说它对罪犯太软,有人说它让受害者受第二次伤,还有人把它做成一套标准化课程,卖到各地。
泽尔对这些很警惕。他说,很多打着修复式司法旗号的项目,其实不够关注受害者的需要。有些项目把受害者请来,只是为了给加害者一个「悔过的舞台」。有些项目只做一次会议,没有后续,也没有赔偿和改变。
他也承认「修复」这个词本身有局限。它可能太向后看,想恢复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东西;它可能只修补人际关系,却不去碰结构性的不公。美国的大规模监禁,不是靠几十场对话就能解决的。
他引用作家巴里·洛佩兹(Barry Lopez)的说法形容自己:「抱有希望,但不乐观。」
在《Changing Lenses》的后记里,他写得更坦白。他说,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乌托邦,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有愤怒,有责备的冲动;有时不愿对话,有时讨厌冲突。
但他还是写:「我相信理想。很多时候我们达不到,但它们仍是灯塔,是方向,是我们用来检验行动的尺子。」
「祖父」这个称呼,他接受得很勉强。有人说,因为他总是支持别人的努力,别人问才给建议,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人,所以叫「祖父」比「父亲」合适。他说,如果是「父亲」,他会拒绝,因为他没有发明修复式司法。
他八十多岁,早已退出课堂。修复式司法已经长成一个他管不过来的领域:有期刊、课程和政府项目,也有他看不惯的生意。他偶尔写文章,更多时候拍照。
他只是一个把话说清楚的人。
回到那扇门
故事回到 1974 年的埃尔迈拉。
两个年轻人,二十二扇门,一本记事本。没有圆桌,没有引导者,没有术语。只有敲门,见面,谈赔偿。有人可能骂了他们,有人可能不想开门。也有人谈完之后,还是不原谅。
这都没关系。流程没有要求原谅。
它只要求一件事:让造成伤害的人,站到被伤害的人面前,听对方把话说完。
那位一开始说「那不行」的法官,后来在另一个案子里说,很多人需要的,只是「在对的时候,一点点正确的方向」。
泽尔后来做的,是把这件事变成一套可以教、可以学、可以复制的东西。他写书,教书,在二十多个国家做过培训与咨询,上千人上过他的课。他也一直在旁边提醒:不要把它变成教条,不要替受害者规定感受,不要把「修复」当成另一个漂亮的词。
多年后,他回到监狱,给其中一些人拍第二张照片。头发白了,皱纹深了,眼神还是看着镜头。标签没有变,人变了。
正义有时就是这样一张照片。它不替你原谅,也不替你判决。它只是让你看见,对面坐着一个人。